“陈老师,您在听吗?这边待遇就是这样,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定了。”
本还在家里睡觉的我一睁眼,却是一处陌生的环境,旧旧的砖瓦房,还有一位穿着朴素的男人在殷切的注视着我。
我错愕的打量着周围的环境,大脑飞速运转。
被拐卖了?还在说什么待遇?
不对,不对劲……
我稳着声音强装镇定:
“您……您能重新讲一遍吗?”
男人的态度并不像是拐卖犯,他说的话也很奇怪,甚至就连我所处的环境,都是非常的可疑。
男人愣了愣,但还是耐心的解释着。
他说到越后面,我的心却越凉的彻底。
青田县宋家祁小学?
这不是我妈的老家吗?
还有,他说什么当老师,教学生……
看着与当代落后不止一倍的环境,我有些惊骇。
在我印象中,这个学校不是这样的。
“你贵姓啊?”
我不经意问出这句话,心里却是忐忑不安。
“免贵姓宋,宋国庆。”
宋国庆……?
我听着男人的介绍,猛地抬起头。
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这个名字的人,早在几十年前就死了。
一个最不可能的猜想在我脑中嗡嗡作响。
“今年是几几年?”
“1975年啊。”男人理所当然的说道。
我在那一刻,浑身冰凉,久久难以置信。
我竟然穿越到了70年代,还成了我妈老家的村小老师?
就这样阴差阳错下,我成了宋家祁小学的老师。
开学的第一天,我就见到了小时候的舅舅。
跟长大后一样的肥头大耳,满嘴油光。
我仅仅是看着就一阵恶心反胃。
舅舅是全班最没有礼貌的小孩,会大声骂脏话,会高高在上的指使别人,还有猥琐的掀小姑娘裙摆。
我忍不可忍地把他一次又一次的轰出教室。
原来有些人的自私和劣根性是天生的,就像我妈一辈子都要当扶弟魔一样。
我没有师德,尽管他还是小孩,我仍旧带有偏见。
我很生气,没由来的生气。
我问他,“你姐姐呢,她在哪一个班?让她带你回家,我不教你了。”
舅舅咧起油腻的嘴脸,满不在意:
“她?一个赔钱货念什么书,娘说了,等她大了就嫁出去,彩礼钱给我娶媳妇。”
我愣住了,印象中我妈是认得一些字的,可没想到她竟然连书都没读过。
那她又是从哪学会的呢?
让这个废物妈宝男教?天方夜谭。
在后来的几天里,我总算知道了答案。
一次上课的不经意间,在教室外一处不起眼的墙根里,我发现了我妈。
小时候的我妈也是瘦瘦小小的,明明九岁的年纪,却比她七岁的弟弟小好几圈,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,在黄土地上画着圈圈。
我一时觉得有些可笑。
没想到扶弟魔都跟到学校来照顾这太子爷了。
我有些生气,想着反正她也不认识我,便没忍住好奇走过去看她在干什么。
可没料到,我妈在写着我这几天教的拼音。
歪歪扭扭的,却不知道比我带的那些孩子好多少倍。
她小声念着我刚刚教的拼音:
“g—u—o,j—i—a,国家,国家……”
“你学的不错嘛。”
我由衷感慨了一句。
我妈很专注,听到我的声音后才意识到有人来了,她似乎吓到了,立马把拼音抹掉,忐忑不安:
“陈老师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偷听课的,您不要告诉娘……”
难不成,我妈认得那些字,都是这样偷听来的?
我有些吃惊这个发现。
“你这样多久了?”
我妈眼圈红红的,“干完活我就会来,但不会待太久的,还要回家做饭。”
“你读书是好事呀,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妈。”
我没忍住好奇问道。
“妈妈说女娃子学知识是要遭天谴的,会嫁不出去,被婆家打……”
我愣了愣,有些意外,但又觉得在情理之中,这些话倒像是那重男轻女的老太婆干出来的事。
“你妈都说不对了,你为什么还要来听课?”
我蹲下身子看她。
“老师,我,我想认字,我想读书……”
“对不起,我只会在活忙完了才来找您,求您不要告诉我妈妈……”
她声音小小的,怯懦又不安。
我妈喜欢读书?可在我的记忆中,她从来都是跟知识不沾边的,她甚至会限制我的学习,让我挪出更多的时间去帮舅舅一家。
难不成,她那种偏见,是因为没有读书,没有受教育导致的吗?
我如此想着。明明恨她入骨,可看着那怯生生的眼睛,却还是鬼使神差地牵起了她的小手:
“你这个学生我收了,不用学费。”
如果从这一刻我教导她,一切还会改变吗?
只要读过书,受过教育,懂得世界的辽阔,她是不是就能不一样了?
会不会就能结束扶弟魔的一生了?
我心里默默提醒自己,
这是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了。
我保证。
下课后我便送我妈回她家,顺便跟老太婆谈谈她上学的事。
我妈刚进家门,屋里就传来了一阵粗鄙的辱骂声:
“赔钱货,死哪去了?这么晚才回来,想要饿死你弟弟是吧?”
“给你好脸就不知好歹了是不是?要不是我拦着,你要被你爹扔去山里喂狼了!”
等我进去时,老太婆拧着我妈的耳朵,骂的很难听,看到我后,才讪讪地收回手:
“陈老师,您怎么来了?”
老太婆一松手我妈就跑到了我身后,她害怕地抱着我的腿,小脸惨白,耳朵被揪得肿起了一大片。
宁可相信一个认识不久的陌生人,也不敢依赖她的母亲吗?
我心里有些酸涩,第一次从我妈的眼中看出了我小时候的影子。
我安抚性的摸了摸她的头,走上前解释缘由。
不出意外,老太婆没有答应,嚷嚷着女孩子读书没用,家里也没有那么多的钱。
我看着她手腕金晃晃的镯子,觉得有些讽刺。
但我既已做决定,就不会退缩,我在一众看戏的乡亲面前,牵着我妈的小手,在众人面前宣布:
“这丫头学费我出了,从今天起,她就是宋家祁小学的学生,我会资助她一直到完成所有学业。”
“吃的用的我也包了,不用你花一分钱。”
人群里开始窸窸窣窣起来,有人骂我傻,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,声音很刺耳。
老太婆态度最激烈,她又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免费的劳动力被抢走:
“给女娃子花那么多钱干嘛?你在她身上花多少,等她嫁人就都是婆家的了。”
“女的都是赔钱货,你资助我们明辉也比这死丫头好!”
“……”
“妈,我去学校可以更好的照顾弟弟,家务我也不会耽误的,下课就去。”
妈妈在这样的混乱下开口,我错愕转过头,以为真同她说的那样,她上学只是为了更好的照顾弟弟。
那一瞬间,我通体冰凉,以为她的命运又会重蹈覆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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