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妈伸出一手掌,咬着牙齿说:“5000!咱们家哪有那钱。”
“可,那是我们家丫头呀。”
“还不一定是我们家的呢,搞不好是文秀把衣服偷穿出去,然后丢了,被人捡了,或者卖了,都是常有的事。”
我爸听得连连点头。
“是这么个理。”
屋外的门框框作响。
我爸摸了摸胳臂:“怎么突然这么冷呀。”
我回头,看着这个住了二十三年的家。
不领我回家不打紧的,至少把姐姐带回去啊。
她这一生,太苦了。
东边的小仓库是我和姐姐住的地方。
我住里面,姐姐住外间。
进去,还跟我走的时候一样。
姐姐的旧床单洗得发白,却还能看见血迹。
她在这张小床上睡了快二十六年。
十七岁那年。
我背着书包放学回家。
小弟在台阶上数着卡片跟同伴笑着。
小仓库传来姐姐的几声哭喊。
短促地像鸟叫,很快又被摁下去。
我姐是个傻子。
他们用糖哄着她。
只要不出声就能有更甜的糖。
陈文宝也是个傻子。
为了几张游戏卡,就放几个小黄毛进了这间屋子。
我将书包狠狠砸向文宝,双手挠在他脸上。
“让你欺负姐姐,你不许欺负她!”
将游戏卡片全部撕碎,扔在地上,死死揪着他不放手。
最后,我被文宝打的鼻青脸肿。
他也被爸爸揍了一顿,我妈拦在旁,顺道骂了我半宿。
那几个黄毛赔了两千块钱,这事就算了了。
我姐的青春在那天就宣告彻底结束。
我漫无目的地飘着。
村头丽红姨抓着警察问。
“让我看看那俩丫头,我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,求求你们了。”
“你是家属吗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不是。”
“那我们不能让您去。”
丽红姨跪在地上,朝着警察磕头。
最后看到我被水泡浮肿的面容,丽红姨嚎啕大哭。
“文秀啊,姨对不住你。”
听着哭声,我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到最后,只有她能记得我。
冰库外头,姚盛哥哥从走廊那头赶过来。
他把丽红姨抱在怀里。
“妈,文秀走了,我们让她安心走好吗?”
我喜欢姚盛哥哥,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。
给他织毛衣、给他做鞋子、去镇上借他最喜欢的书。
我能在学校啃一学期的馒头,攒钱给他买溜冰鞋。
他高大、漂亮、聪明。
小时候,丽红姨笑着说要给我们定娃娃亲的。
姚盛哥哥搀扶着丽红姨走出去。
他的新婚妻子跑过来扶着老人。
丽红姨上车后。
“又是你们那个邻居,这都惹出多少事了。”
姚盛哥的妻子娟姐,在车外抱怨着。
“上次千里迢迢跑过来,后来闹得鸡飞狗跳的,现在可好,都闹到火葬场了。”
“行了,别说了,人死为大。”姚盛哥哥也是一脸不耐烦。
我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。
半年前,我想攒些钱,别让我妈把阿姐随便嫁了。
丽红姨让我去姚盛哥哥那儿躲一躲。
姚盛哥告诉我,女人要自爱自强。
娟姐也告诉我,不要怕,在城里都是讲规矩的。
我好开心。
找了份保洁的工作,每个月拿着600块工资都开心得很。
可是,我爸妈出现,拖着我回家的时候,没有人能救我。
现在看来。
原来他们早就烦了我。
也是,一个浑身都脏的人。
竟然还想要幸福。
娟姐上车前说了句。
“其实也是解脱了,她们姐妹两个那样活着,也是受罪。”
丽红姨在爸妈面前硬生生说了两小时,
我爸擦了擦眼泪。
“这两孩子,怎么就想不开呢。”
小弟半蹲在椅子上,也感到烦躁,低着头不说话。
“咱们得把这俩孩子接回来呀,入土为安,才能投个好胎呀。”丽红姨抹着眼泪。
“是,应该的,应该的。”我爸附和着。
沉默许久的我妈突然伸出手,一把摁住了我爸的胳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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