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睁眼时,屋里烧着炭,暖烘烘的。
嫡姐季珈兰坐在一旁。
她的声音和手中的橘子一般甜腻:“还有一月,妹妹可想好做什么了?”
我垂下眼。
前世的我,初到季府不过三年,生怕技艺不精被季夫人摒弃。
迫不及待就交出了牡丹瓷瓶的秘密。
而今生重来,哪怕被撵出去,我也不会再泄露一个字。
见我不说话,季珈兰轻声一笑。
二姐季蕙兰,是梅姨娘所出,季珈兰的狗腿子。
“姐姐何必问她,就一个街头的小乞儿,进府三年也没洗掉身上的穷酸气。”
“怎配与姐姐相比。”
声声清脆,毕竟众人都以为以季珈兰的天资,此次夺魁无疑。
的确。
盛京这一年的瓷器大会,由镇远侯为其母亲莫老夫人而办。
莫夫人一心向佛,季珈兰别有巧思,烧制了一只万佛鎏金茶盏。
用古法銮金手艺,涂抹于茶盏之上。
如果不是我的牡丹瓷瓶,这合该是夺魁的作品。
而我如何,才能在不制出牡丹瓷瓶的前提下,去打败季珈兰的茶盏呢?
直至夜深我还在头疼。
婢女琉璃端上消夜,哄我去睡。
我心烦意乱,不慎打翻汤碗,汤泼出,污了桌上一叠书册。
恰好就浸湿了一首诗。
——夜深忽梦少年事。
一月后的瓷器大会上。
季珈兰率先捧出茶盏,茶盏上五十六尊佛像栩栩如生。
低眉含笑,面向执杯人。
季珈兰时间算得极好,恰好一缕阳光照入厅内,金光灿灿、宝相庄严。
满室人都在惊呼着,老夫人弯了眉眼,连夸数声好孩子。
下一个便是我。
我俯身向老夫人问好,招手令人端上一只小托盘。
掀开红绸,露出一只小小白瓷唐马。
在满场琳琅满目的作品里,这实在有些朴素。
尤其是与前一只金灿灿的茶盏对比。
我听到四周几声语带轻蔑的笑,似乎在说养女小气、终究上不得台面。
“这是季家养女,不是听说极有天赋?”
“怎么养了几年,还是这般小家子气。”
“难怪季夫人连兰字都不肯给她用。”
季珈兰也笑了。
她捂着口鼻,低声问我:“姐姐是没钱买材料吗?”
高台之上,莫夫人眉头紧皱,突然扬手令人将唐马捧近了细看。
我挺着背,瞬间来了精神。
这事有戏。
“你是季家养女,你为何会做这只唐马。”
老夫人坐直身子,眼神意味不明。
我微微屈膝:“淙淙梦见一位红衣女子,骑着白马奔跑。”
“女子英姿飒沓,令人见之难忘。”
“梦里马儿告诉淙淙,女子是少年时的老夫人。”
季珈兰站在一旁,低声嘲讽:“奴颜媚骨!”
可她怎么想不重要,旁人怎么想也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老夫人。
老夫人手捧白马,仔细看着它鲜红的四蹄,和额头上一点红痣。
半晌,她声音哽咽,眼角有泪光闪烁。
“是!是我的照火!”
这一场比赛,我横空出世,打败一众名家,夺了魁。
是那晚的诗句提醒了我。
老太太出身将门,幼时也曾跟父兄上阵杀敌,出嫁后却困于深宅。
哪怕富贵双全、儿女绕膝,想必也总会怀念少年时,衣衫尚薄、打马斜桥的恣意。
我赌对了。
我看着一旁脸色苍白的季珈兰,和强撑笑意的季夫人。
在心中挑了挑眉。
这还只是开始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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