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老太太偷了他女儿,还偷了钱。
老太太话说不清楚,只是抱着我,无助的看爸爸带来的人扒开抽屉,掀了床架,砸烂衣柜。
爸爸踩在那件半成的喜服上,洋洋得意的举着手里装钱的帕子,问老太太这钱是不是偷来的。
老太太瘦弱的身子颤着抖着,瑟缩在墙角,拼命地说不是的不是的。
他们不管,扯着老太太的头发,一口一口地“老不死”“老贼妇”骂。
很多村民围过来,看热闹。
老太太这辈子没这么被人骂过,流着泪说钱她不要了,都拿走,都给你们,只求放过我们娘俩。
“娘俩?你这死老太婆脸皮倒是城墙厚,偷了我家女娃不打算还了?”
老太太颤着腿向后退,可看热闹的村民将门堵得严实。
她抱着我跪下来,求我爸不要将我抢走,放她一条活路,也放我一条。
我爸伸出手,一根,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掰开。
“她死活都是我徐家的东西,关你个老不死的什么事儿?”
我被爸爸扯在手里,老太太扑过来,攥着爸爸的裤脚,嘶哑着喉咙求他。
“我老婆子求求您,不要把娃儿拉走……徐大善人,我老婆子下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您大恩大德……”
她在地上砰砰地磕头,青石板上晕染出血迹。
爸爸的脚踹在她头上,拎着我向外走。
身后是老太太撕心裂肺地哭喊。
那晚的村子没人敢出门,都说老太太疯了。
她一手拿着碗水,一手拿着饭勺,在黑洞洞的午夜挨家挨户敲着门,去唤她丢了的孩子的魂。
“公公婆婆啊,我家住在新丰大浑里水沥下徐家村,这是我小娃冬冬……”
“娃儿贪玩乱跑到处走,不懂哪里丢了魂,又说是河边狮子吓到他……”
“都是你公公婆婆的子弟后代,望着找到带回家……哧诶……哧诶……来看家哦……哧诶……”
很多年后,我早已记不起老太太的样子,可我时常做一个梦。
我梦见我穿着一身大红的喜服,背着棺木,里面是个不认识的老人。
山中静谧,不知为何,我的眼泪落了下来。
于是我停下脚步,开始喊魂。
那晚下了场很大的雪。
老太太背着襁褓,倒在一株忍冬花旁。
……
爸爸说,我是个灾星,克死了妈妈,家里养不起了。
于是有好心人每月捐给他钱。
我成了家里的摇钱树,爸爸也就不打算让我死了。
只是好心人寄来的奶粉,被奶奶端回了她的房间。
他们不吃的隔夜菜,捣成糊糊拌上水,捏开我的嘴朝里灌。
寄过来的尿不湿被爸爸收起来,说留给将来的儿子用。
而我被塞进烂棉絮里,被排泄物脏了身子,两腿褥疮。
医生打开棉絮,红着眼骂他们简直是畜生。
我爸笑嘻嘻地说,孩子不能养的精贵,小时候生点病,锻炼锻炼身子骨。
这是家事,医生管不了。
毕竟我是他的女儿,生来便是他的所有物。
我不曾有过选择的权力。
或许真的是我命硬,就这么在烂泥中苟延残喘到了六岁。
在外面捡破烂的时候,我看见很多小朋友背着红色的小书包,摇头晃脑的读着什么。
我听不懂,但好羡慕,于是鼓足了勇气去问爸爸:
“爸爸,我可以上学吗?”
“那是男娃的事,你凑什么热闹?”
爸爸的眼神好凶,我不敢再问他。
后来有天,我捡垃圾的时候,一个戴帽子的叔叔问我:“小朋友,你怎么没去上学啊?”
我反问他:“女孩子也可以上学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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