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愣住了。
绝症,对我来说太过于陌生,也过于意想不到。
医生说,恶性脑瘤压迫视神经,我已经开始出现视力障碍,接下来再发展下去,就会失明。
医生问我家里有多少存款,治这个病可能需要几十万。
我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脑海中闪过父母所有可能的反应。
终是摇了摇头。
“谢谢医生,我的命不值那么多钱。”
我离开医院时,天空飘着小雪,接到了我妈的电话。
“死丫头,你上哪野去了?超市老板说你旷工,在仓库门口堆的货也不管,全被人偷走了,你这个月白干了!”
“妈。”我打断了她的话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“我想吃你做的饺子,三十和年初一那天我都在加班,没吃到,你能再给我做一顿饺子吗?”
“吃什么吃,就知道吃,冰箱冻的水饺都被你弟吃完了,赶紧回去给人家老板赔不是。”
电话被毫不犹豫叩断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,有一张崭新的一百块钱,还有三块水果糖,是超市老板娘今天早上给我的。
分别是草莓,樱桃,和凤梨。
都是我喜欢的口味。
还记得给我糖的时候,老板娘笑眯眯说:
“过年了小孩都有红包和糖果,你这小姑娘家家,自己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,家里人一定很想你吧?”
可她不知道,我家就在镇上。
我却不被允许回家过年。
我慢吞吞剥开糖纸,将一颗草莓味硬糖放到嘴里,清新的果香让我暂时忘掉了烦恼。
我去小超市买了一斤速冻饺子,又去银行卡提出了所有钱,去找大姐了。
大姐在工厂有一个四平米小宿舍,平时就住在这里,方便夜班开货车。
她给我下了那一袋饺子,是我喜欢的三鲜馅,我俩依偎在暖气片边,一人一半把饺子吃完了。
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饺子。
我妈自从有了弟弟之后不管我,都是姐姐把我拉扯长大。
我知道她很笨,学习成绩也不好,还有些愚孝,但她仍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亲人。
我把攒下来的钱都给了大姐,让她替我保管。
她犹豫着问我:“晓晓,你攒的这笔钱,没跟妈说吗?浩东要上贵族小学了,咱妈正愁缺钱呢。”
我摇了摇头,“这钱你好好留着,不要告诉妈,也不要用在弟弟身上。”
大姐疑惑,“你为什么不自己留着?”
我说,我暂时用不到这些钱了。
我在大姐的宿舍住了好几天,白天她出去上班,我就在屋里睡觉,睡到昏天地暗。
暖气片热哄哄的,很温暖,我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过。
隔天,我爸妈来了,气势汹汹说要带我回去。
“张晓晓,你叛逆期来了野性了是吧,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,你想死啊你!”
我才知道,原来是大姐偷偷把那笔钱塞给了妈,正好凑齐了弟弟的学费。
大姐歉疚地看着我,“妈也不容易,晓晓,我们都不是孩子了,要为家里分担。”
我转头又看向我爸妈。
他们要拉我去二舅的牛奶厂上班,我不肯,弱弱地嘟哝了句:
“我不想去,现在家家都在过年呢,天太冷了,我想在家睡觉。”
我爸气不打一处来,把我拉到僻静处,抡起手臂就想揍我。
我仰起头,没有丝毫畏惧,只是很耐心地问:
“爸爸,如果我快死了,只是需要很多很多钱,你们会救我吗?”
如果,我是说如果,我的死,能不能唤醒你们对大姐的良知。
能不能念起对我的一丝丝爱呢?
我爸不屑地吼道:“你装什么装?你一直干活,谁能比你壮实?我看你就是想偷懒了……”
我的眼泪忽然控制不住疯狂下坠。
因为我发现,我真的快看不清我爸的脸了。
他终于软下了语气,“行了,哭什么哭,大过年的多晦气,今天我也回来了,你去给你妈道歉,晚上一起吃团圆饭。”
我点点头,一步一步走回到我妈面前,笑着伸出手。
“妈,别生气了。”
对方却不耐烦地拂开我的手,十分陌生。
“谁啊?你认错人了。”
我脸上僵硬的笑容再也挂不住,丝毫没注意到一辆大货车开了过来。
刺目的光线和喇叭声让我呆在了原地。
因为我看到的,只剩下一片黑暗。
“你找死啊!不要命了?”
危急时刻,我妈及时冲过来,把我拉走。
然而,当她逐渐意识到什么不对劲,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时,声音开始颤抖:
“晓晓,你的眼睛……怎么看不见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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