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年前,我正在船头为一群达官贵人弹唱。
他们喝得烂醉如泥,身上锦绣罗缎尽是酒气,踩着珍馐美馔,向画舫投掷财宝。
我没有拾起钱财,自顾自地继续唱着。
“稻云不雨不多黄,荞麦空花早着霜。已分忍饥度残岁,更堪岁里闰添长。”
周文昀乘船游湖,恰巧经过,与我四目相对。那一刻时间停滞,无形的悸动在我们之间交汇。
他穿着墨色粗布衣,衣服袖口被他洗得泛白。
“姑娘唱得甚好。”
周文昀从怀中取长笛与我合奏,末了又送了自己身上的玉佩给我。
之后,周文昀总是来听我弹唱。
我以为他是一穷书生,不愿收他分文。他便题写诗文赠我。
他文字间感慨民生之苦,斥责贵族骄奢淫逸,暗指君王被佞臣蒙骗。
我们曾同游市井,将身上的财物尽数换了粮食,赠与无家可归的灾民。
我们也一道泛舟湖上,共赏湖光山色,祈愿山河无恙。
后来我才知道周文昀不是什么落魄书生,而是监察御史。
他不畏强权,清查贪腐,弹劾重臣,劝谏皇帝不应用本该赈济灾民的银子修戏台。
皇帝不喜他,朝中又遍地是想除掉他的奸臣。
周文昀的谏书中常斥责江太尉蒙蔽圣听,更是列举其四条重罪:倒卖官爵、贪污受贿、党同伐异、草菅人命。
江太尉动怒,给他强按了结党营私,意图谋逆的罪名。
皇帝更是连查都没查,就信了江太尉的话,判了周文昀凌迟。
我易了容去寻他,见他在街市上被拆解筋肉,受尽折磨。
文昀气息尚存,一下认出了我,手中紧握着我送他的香囊,“阿莹别看”。
他死后,头颅被割下,悬挂示众七日。
官兵不让我将他的残骸安葬,说是另有用处。
江太尉命手下解开下衣,用秽水玷污着破碎的尸骨。
我心如刀绞,不愿见文昀死后受辱,夺过官兵手中火把,一把火将我心爱之人焚烧而尽。
十几根棍棒打在我身上,打断了我的双腿和肋骨,我倒在地上突然苦笑起来。
江太尉手下责问我:“你与犯人什么关系?”
我被打得动弹不得,双眸通红,咬得下唇鲜血直流才勉强出声道:“贱奴不认识他。只是愤恨恶人。若是将他的尸骨都烧成灰,他就不能肉身还魂来惊扰贵人了。”
尸骸被火光湮灭,江太尉没了兴趣,他摆了摆手,没看我一眼便离开了。
我被打得险些丢了性命,可我还不能死。
我勉强爬着上前,偷偷将残余的骨灰装在袖中。
文昀忠君,到死只恨江太尉这般的奸佞当道。
而我不像他为人臣,对皇帝还有期许。我一路活得饥寒交迫、供人戏耍,连心爱之人都留不住。
我只想让江太尉还有那大殿上的天子一同给他陪葬。
我沐浴自制的药汤,忍受着被百蚁啃食般的痛苦,为了去除身上的疤痕,换得如婴儿般白皙的**。
我夜夜熏香,幽兰的味道里掺加了致幻的迷香,只叫皇帝离不开这香气。
短短三个月,我从才人成了婕妤,也有了身孕。
皇帝自然是大喜过望,我却装作十分担忧。
“臣妾身份低贱,能得陛下垂怜已是我全部福分。如今有了陛下的孩子,臣妾有些害怕。”
皇帝温柔地握上我的手,“莹儿是怕生育之苦吗?”
我没有吭声,只撇开头,不去看他。
他面色一沉,顿了顿继续道:“可孩子是每个女人最想要的。你知道有多少妃嫔想为朕诞下皇子吗?难道你不想吗?”
我不由一阵恶心,不知是因为害喜,还是听了皇帝的话。
“臣妾无论受多少苦,哪怕是死,都想有您的血脉。可在臣妾心中最重要的是陛下。臣妾是怕自己福薄保不住孩子,伤了陛下的心。”
皇帝看我的眼神更加怜惜,“不必担心。有朕在,没人能欺负莹儿。朕把自己的福气分莹儿一半。”
迷香里含有麝香的成分,我这胎必定是保不住,我也不想保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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