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前教了三十年语文,怎么也想不到,六十二岁了,儿子的“仕途”会成为我一份二十四小时待命、没有薪水的“新工作”。
自从儿子李建国考上公务员,我这个当妈的,在他眼里仿佛突然多了一项核心功能——成为他领导的“专属秘书”。
一开始只是让我帮忙修改一下王科长的述职报告,我觉得是举手之劳。可渐渐地,事情变了味。
“妈,刘处长的公子要参加作文比赛,您给辅导一下,拿出真本事!”
“妈,张副局长家的老爷子想学写旧体诗,陶冶情操,您加他微信多交流。”
“雯雯,把妈的微信推给李局,他岳母想找个有文化的伴儿聊聊养生。”
我的微信列表里,挤满了儿子的各级上司和他们的家属。
我从一个退休教师,变成了他经营关系的“秘密武器”。
1
我是在厨房准备晚饭时倒下的。
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人突然关掉了世界的电源,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消失了。
我只记得眼前一黑,手里那把刚洗好的青菜滑落,在不锈钢水池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,随后,便是地板冰冷的触感。
等我再睁开眼,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钻进鼻子里,四周是白得刺眼的墙壁和天花板。
我动了动手指,才发现手背上扎着针,冰凉的液体正一滴滴顺着输液管流进我的血管。
“奶奶!你醒了!”
孙子小宇趴在床边,一双大眼睛哭得像熟透的桃子,声音里还带着哭腔。我伸出没输液的手,想摸摸他的头,却发现手臂沉得抬不起来。
儿媳张雯雯见我醒了,赶忙俯下身来,帮我掖了掖被角,语气里满是后怕:“妈,您可吓死我们了。您在厨房晕倒了,是邻居帮忙叫的救护车。”
正说着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,他看了一眼仪器,然后严肃地对张雯雯说:
“病人的情况暂时稳定了,但检查结果很不乐观。她是典型的过度疲劳,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的神经衰弱,必须立刻停止高强度的工作,好好静养,否则后果会很严重。”
张雯雯连连点头,眼圈也红了。我心里一阵苦笑,我一个退休老太太,哪来的什么高强度工作。
就在这时,病房门被猛地推开,我儿子李建国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,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慌乱。
他甚至没先看我一眼,而是抓着张雯雯的胳膊,急切地问道:“妈怎么样了?医生怎么说?”
“医生说要住院观察,是累倒的。”张雯雯的声音有些低落。
我刚想开口说句“我没事”来安抚他,让他别担心,就听见李建国脱口而出的第二句话,那句话像一根冰锥,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幻觉。
“那副局长岳母那篇感谢信怎么办?明天上午就得交稿啊!”
这话一出,原本还算嘈杂的病房瞬间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张雯雯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,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丈夫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任何声音。
小宇怯生生地拉了拉李建国的衣角,小声说:“爸爸,奶奶生病了,在打针……”
李建国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,目光终于转向了病床上的我。但他脸上没有愧疚,反而是一种被耽误了正事的烦躁和不耐烦。
“妈,我知道您不舒服,”他走近几步,压低了声音,像是在商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,
“可您躺着也是躺着,要不我把笔记本电脑拿过来,您就靠在床上,用手机打字也行。那篇稿子就剩最后几百字的结尾了,以您的水平,很快的。”
我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张因为焦急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,这张我看了三十多年的脸,此刻却陌生得让我心头发寒。
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只是感觉眼眶一热,滚烫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滑落,无声地浸湿了身下的枕头。
那一刻我才明白,我或许还是他的母亲,但在他眼里,我首先是一个能用的工具。
2
其实,这一切的开始,并没有这么面目可憎。
半年前,我刚从奋斗了一辈子的三尺讲台上退下来,心里还有些空落落的。
李建国和张雯雯工作忙,就把接送孙子小宇的“重任”交给了我。那段日子,是我退休后最惬意的一段时光。
每天早上,我牵着小宇的小手,穿过洒满晨光的小区花园,把他送到校门口,看着他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地跑进校园。
白天,我约上几个老邻居在石桌上下下棋,聊聊家长里短;或者去菜市场精心挑选一家人爱吃的菜。
晚上,我陪着小宇写作业,给他讲那些我讲了一辈子的历史故事,从三国鼎立讲到楚汉争霸,小家伙总是听得津津有味。
生活就像一杯温开水,平淡,却无比舒心。我以为我的晚年就会在这样平静的幸福中度过。
直到有一天,李建国下班回家,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挥舞着一张通知单:“妈,雯雯,我考上了!市府办公室的科员!”
那个晚上,我们家像是过节一样热闹。一家人围着餐桌,庆祝这个来之不易的好消息。
张雯雯给丈夫夹了一块最大的肉,叮嘱道:“建国,进了机关单位可不比从前,凡事都要小心谨慎。尤其是在试用期,千万不能出一点差错,要给领导留个好印象。”
李建国连连点头,胸脯拍得“嘭嘭”响:“放心吧,我知道分寸,肯定好好表现。”
酒过三巡,他搓着手,带着几分试探的语气开了口:“妈,有个小忙,可能得您出马了。”
我当时正乐呵呵地看着他,觉得儿子出人头地,比什么都让我高兴,便笑着说:“你这孩子,跟妈还客气什么,什么事尽管说。”
“是这样,”他显得有些不好意思,“我们王科长的女儿,要参加一个市里的作文比赛,这不是赶上了嘛。”
“您教了一辈子语文,是咱们市有名的特级教师,能不能……帮忙指导一下?”
我当时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:“这有什么难的,多大点事儿。你把孩子的文章拿来我看看。”
能用自己的专业帮到儿子的工作,我心里还真挺有成就感。觉得自己虽然退休了,但还不是个没用的老太太。
3
我没把这件事当成一个“任务”,而是当成了一堂迟来的语文课。
王科长女儿的作文题目是《我的家风》。我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,仔细阅读,然后从立意、结构到语言,都做了详细的批注。
我不仅仅是修改错别字和病句,更是引导孩子如何从日常小事中发现闪光点,如何让文章的感情更加真挚。
最后,我还手写了一份长达三页的修改建议,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重点,详尽得像一份教案。
两天后,李建国下班回来,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,兴奋得脸都红了。
“妈!您真是深藏不露的‘大杀器’啊!”他嚷嚷着,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扔,
“王科长今天在办公室,当着所有同事的面把我狠狠夸了一顿!他说您这文章改得,比报社的专业编辑还专业,立意一下子就上去了!”
听着儿子的夸奖,我心里比喝了蜜还甜。
李建国说,就因为这件事,办公室里好几个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老同事,都主动过来跟他搭话,午休时还邀请他一起打牌聊天。
他第一次在单位里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“被接纳感”。
晚上,张雯雯在厨房帮我洗碗,一边擦着盘子一边悄声对我说:“妈,还是您有办法。您这不显山不露水地一出手,建国在单位的路,可就好走多了。”
我笑着点点头,能帮儿子铺路,让他少走些弯弯路,是我这个当妈的最大的心愿。
我完全没有意识到,这只是一个潘多拉魔盒被打开的开始。
王科长似乎把我当成了他炫耀的资本,热情地向其他同事推荐我的“服务”。
“哎,老李他妈,你们不知道吧?退休的语文特级教师,写东西那叫一个绝,孩子的作文、工作总结,找她准没错!”
一传十,十传百。从那以后,通过李建国转达来的“求助”就络绎不绝。
最开始,还都和孩子有关。帮同事的孩子修改读后感,代写一份家长会的发言稿,甚至还有竞选家委会的演讲稿。
我们家那个原本被我用来养花草的小书房,渐渐被我收拾成了工作室。
一张小书桌上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摞摞的稿纸和各种参考书,俨然一个小型编辑部。
4
李建国在单位的地位,也随着我“业务”的拓展而水涨船高。
同事们聚餐总爱叫上他,一口一个“建国”,叫得特别亲热。大家都开玩笑说:“建国有三宝:嘴甜、腿快、有个好妈。”
他每次回来都把这些话当成笑话讲给我听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自豪。
只是,我渐渐发现,我陪伴小宇的时间越来越少了。
他有好几次拉着我的衣角,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望着我,可怜巴巴地问:“奶奶,你今天可以陪我看一集《大头儿子》吗?就一集。”
我看着桌上还没改完的稿子,心里一阵发酸,只能摸着他的头,歉疚地说:“奶奶先把这个叔叔家的稿子改完,改完就陪你,好不好?”
可他不知道,“这个叔叔”的稿子之后,永远还有“那个阿姨”的发言稿。我的承诺,一次又一次地落空。
张雯雯看出了我的疲惫和为难,她也劝我:“妈,我知道您累。”
“可是您想啊,现在帮建国打点好这些人脉关系,等他试用期一过,顺利转正,以后就好了。您就再辛苦一阵子。”
为了儿子,我想,那就再坚持一下吧。
然而,事情的质变,是从刘处长的一个电话开始的。
他没有通过李建国,而是不知道从哪里要到了我的手机号码,亲自打了过来。
电话里,他的语气非常客气,一口一个“李老师”。
“李老师您好,我是建国的领导,刘国栋。冒昧打扰了。”
“听说您文笔特别好,是咱们市教育界的专家。是这样,我爱人单位那边有点材料,想请您帮忙润色一下,您看方便吗?”
我当时受宠若惊,一个处长亲自打电话,我哪敢拒绝,连声说“不敢当,您发过来我看看”。
可等材料通过邮件发过来,我才发现事情完全不对劲了。
那哪里是什么“润色”,而是需要从头代笔。一份是单位的年终总结,一份是个人述职报告,还有一份,竟然是党课的学习心得体会。
这已经完全超出了“帮忙”的范畴。我心里开始打鼓,觉得这事不妥。
晚上李建国下班回来,我忧心忡忡地把这件事跟他说了。他听完,却一脸的无所谓:“妈,这有什么?不都一样是文字工作嘛,跟您的专业正对口。”
“再说了,刘处长都亲自给您打电话了,这是看得起咱们,是信任咱们。您就放心写吧,没事的。”
我拗不过他,只能硬着头皮,熬了两个通宵,把那几份材料写了出来。
5
刘处长的夫人对我的稿子赞不绝口,很快,她又热情地把我“推荐”给了其他处室的家属。
我的“客户”范围,就这样从科里,戏剧性地扩展到了整个处。
我的工作时间,也从晚上,无情地延长到了深夜。老花镜的度数在短短几个月里,又加深了五十度。手腕也开始在长时间的伏案工作中,发出隐隐的酸痛。
小宇的家庭作业,我已经完全没精力辅导了。他很懂事,每天写完作业,就自己默默地放到我的书桌一角。
等我半夜改完那些属于别人的材料,再拖着疲惫的身体,批改他的作业。
有好几次,我改完作业抬头,才发现他已经趴在旁边的小沙发上睡着了,身上只搭了一件薄薄的外套。我心里又疼又愧,只能轻轻把他抱回房间。
转眼到了春节。我以为终于可以歇一口气,好好陪陪家人了。
然而,大年二十九的下午,李建国接到了副局长秘书的电话。
电话的内容很简单:副局长的岳父,需要在家庭团拜会上发表一篇新年贺词。要求感情真挚,文采飞扬,既要回顾过去,又要展望未来,还不能落入俗套。
李建国放下电话,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。他走进书房,把这个“光荣而艰巨”的任务交给了我。
“妈,这可是副局长亲自交代的,比什么都重要。您一定得写好,这关系到我开年之后能不能上一个台阶。”
我心里一咯噔,知道这活儿是无论如何也推不掉了。
那个除夕夜,窗外是稀稀拉拉的鞭炮声,电视里是热闹的春晚。
李建国和张雯雯陪着小宇在客厅看节目,不时传来阵阵笑声。
而我,一个人关在冰冷的书房里,对着空白的电脑屏幕,反复推敲着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。
年夜饭的桌上,我心不在焉,满脑子都是贺词的结构和措辞。
小宇给我夹了一筷子我最爱吃的鱼,奶声奶气地问我:“奶奶,你怎么不高兴呀?今天的鱼不好吃吗?”
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好吃。奶奶在想事情呢。”
张雯雯看不下去了,私下里跟我抱怨:“大过年的也不让人消停,真是什么人啊。”
李建国听见了,立刻板起脸,压低声音训斥她:“你懂什么?这是关键时刻!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这一次了!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!”
从大年初一到初三,我推掉了所有老同事、老朋友的拜年电话。每天都在反复修改、润色那篇贺词。改了不下七八稿,才终于有了一份我自己比较满意的定稿。
6
年后,李建国在单位里,不再满足于同事间的“小打小闹”。他开始在更广的范围内,甚至在领导面前,主动地介绍我。
“我们局新来的陈处,他爱人在报社当主编,我把我妈推荐给她了,以后写个评论稿什么的方便。”
“还有办公室的张主任,他儿子要考研,复试那些个人陈述、导师邮件,也都包给我妈了。”
他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变成了:“我妈是退休的语文老师,笔杆子硬,什么材料都能写,您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。”
他把我当成了一张可以随处派发的名片,一个可以用来交换利益和人情的筹码。我在他口中,不再是他的母亲,而是一个功能性的标签——“文字专家”。
于是,我的微信好友列表里,多了一大堆陌生的头像。
我写的稿件类型,也越来越离谱。从最初的作文、总结,扩展到了领导的讲话稿、单位的工作汇报,甚至,还有一份因为工作失误而需要向上级提交的检讨书。
写那份检讨书的时候,我感到了生理性的恶心。
我是一个教书育人的老师,我教给学生的是非分明、诚实守信,而现在,我却在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,文过饰非,粉饰太平。
张雯雯也察觉到了我的状态越来越差,她私下里不止一次劝我:“妈,要不您就跟建国说,您身体不舒服,真的写不动了,歇一阵子吧。”
还没等我下定决心,李建国就坚决地投了反对票。
“不行!现在是往上走的关键时期,人情关系网刚打通,怎么能停下来?妈,您再坚持坚持。”
我终于鼓起勇气,第一次明确地、正式地跟他说:“建国,我不想再写了。我真的太累了,心累。”
他愣了一下,随即换上了一副受伤又委屈的表情,开始对我进行道德绑架。
“妈,您怎么能这么想?我这么努力,削尖了脑袋往上爬,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?为了您和小宇将来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吗?”
“您现在帮我一把,等我站稳了脚跟,将来才能好好孝顺您啊。”
他的话,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我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。
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