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妈从地里没命地跑了回来。

是妇女主任托人去喊的，说我“闯了天大的祸”。

我正抱着呆傻虚弱的弟弟，给他喂一点米汤。

我妈刘芬看到我，二话不说，冲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，打翻了我手里的碗。

“你这个讨债鬼！”

“我们老江家怎么养出你这种自私自利的畜生！”

她的声音又尖又利，整个祠堂的人都看了过来。

滚烫的米汤洒在我手上，烫起一片红。

我爸江福跟在后面，一脚踹在我的背上。

我没防备，连人带被子滚到地上。

“跪下！”

他指着不远处，里正一家人所在的方向。

“去给里正和桂芬婶磕头认错！”

我趴在冰冷的地上，抬起头，看着他们。

一张是我熟悉的，因为常年日晒而黝黑干瘦的脸。

一张是我敬畏的，因为沉默寡言而显得格外严厉的脸。

这两张脸，上一世就是这样，逼着我去认那些本不属于我的罪。

“你们知道发生了什么吗？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
“我们当然知道！”我妈指着我的鼻子骂。

“全村都传遍了！”

“你见死不救！害得里正的独苗现在半死不活地躺着！”

“你知道他是谁吗？他是里正！管着咱们全村的口粮！”

“我们这种泥腿子，怎么惹得起人家！”

我爸气得嘴唇都在发抖。

“我一辈子勤勤恳恳，老实本分，脸都让你这个孽障丢尽了！”

“养你有什么用！关键时候就知道胳巴肘往外拐！”

他嘴上骂着，眼睛却一个劲儿地往里正那边瞟。

“你要是先救了焕生，现在就是全村的英雄！我们家脸上都有光！”

“现在呢？你是个罪人！是全村的仇人！”

我从地上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
“我没错。”

“你还敢说你没错？！”我爸扬起他那蒲扇般的大手，又想打我。

“洪水那么大，我只能救一个。我救我弟弟，我有什么错？”

“你……”我爸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
我妈却不依不饶，上来就拧我胳膊上的肉。

“你没错？人家原本好好的儿子躺在那里生死不知，你没错？”

“你但凡有点脑子，就该知道傻子和聪明人先救谁！”

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！你把我们全家都害惨了！”

这时，里正陈有福阴沉着脸走了过来。

“江福，刘芬。”

“哎，里正！”

我爸立马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，狠狠推了我一把。

“里正，对不住，真的对不住！是俺们没教好这个死丫头！”

我妈也跟着点头哈腰，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。

“是我们没教好这个畜生！”我爸指着我，对他未来的“**官”表着忠心。

“我们跟她断绝关系！从今天起，她跟我们江家再没任何关系！”

“求您高抬贵手，看在她年纪小的份上，饶了我们家这一回吧！”

我妈在一旁哭天抢地，捶胸顿足。

“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庄稼人，我们斗不过您啊……”

陈有福的目光越过他们，像刀子一样落在我身上。

“断绝关系？”

“说得轻巧。”

“我儿子刚醒了，大夫说，洪水冲了他的脑子，以后……以后可能智力就跟几岁的小娃一样了。”

他每说一个字，我爹妈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
“他是我陈家唯一的根啊。”

“你们家这个丫头，毁了我儿子一辈子，毁了我们陈家！”

“一句断绝关系就想了事？”

张桂芬用袖子抹着眼泪，哭喊道：

“我的儿啊……我的命好苦啊……”

“他以后可怎么办啊……”

我爸“扑通”一声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。

他抱着陈有福的腿，一把鼻涕一把泪。

“里正，我给您磕头了！”

“求您了！要打要骂，冲我来！”

“跟孩子没关系，是我没教育好！”

妇女主任在一旁尴尬地劝着。

“有福，你看，事情已经发生了，咱们还是商量一下怎么解决……”

“解决？”

陈有福的目光转向我，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狠厉。

“很简单。”

“组织马上要发救济粮和救济款下来了。”

“你们家的，全部扣下，一粒米，一分钱，都别想拿到。”

“还有，”他指着我，“让她，去我们家，伺候焕生。”

“端屎端尿，洗衣做饭，什么时候我儿子能自己下地走路了，什么时候算完。”

“否则，这件事，你们一家，就等着被赶出红林村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