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还没亮,神婆就带着人来了。
来的是几个壮汉,抬着一顶红色的轿子。
村里人都出来看热闹,对着我们家指指点点。
“唉,终究还是轮到织云了。谁让她是咱们这十里八村最出挑的呢。”
“可不是。周家那就是吃人的地方,但给的五十两银子可是真的。”
“还是她那个丑妹妹命好,靠姐姐卖命换了后半辈子的嚼谷。”
“说来也怪,一个娘胎里出来的,怎么一个天仙,一个鬼煞?”
那些话钻进耳朵,一直冷到了骨头里。
织云已经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嫁衣。
她自己梳了头,化了淡妆。
很美。
我见过她最美的样子。
不是现在,而是多年前的一个午后,她对着娘留下的那面破镜子,偷偷用采来的凤仙花染指甲,然后转身对我一笑。
“小仙女快来,姐姐也给你染。”
记忆里的凤仙花香,仿佛还在鼻尖,可眼前这个新娘,却冰冷的像瓷偶。
织云从屋里走出来,表情平静。
神婆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时辰差不多了,上轿吧。”
织云没有动。
她走到我面前,蹲下身,帮我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小丑八怪,我要走了。”
“记住,你就守着这个破屋子,烂在这里,”
“一辈子都别出来,更别来找我!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,那里面像蒙着一层浓雾,我什么都看不透。
说完,她转身就要走向轿子。
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。
“姐姐!”
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。
神婆皱起了眉,村长投来警告的眼神,村民们则伸长了脖子,等着看好戏。
“别去。”我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两个字。
织云慢慢转过头,看着我。
她的眼神很冷。
“放手。”
“我不放!”我喊着,“你不能去!”
以前村里配冥婚的姑娘,后来都没了消息。
“你去了可能会死!”
织云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嘲讽。
“死?阿丑,你终于不装了?”
“你心里不是巴不得我去死吗?怎么,现在又跑出来惺惺作态,是觉得只让我一个人死还不够,想拉着全村人看我最后的笑话?”
她的话,每个字却都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我的心上
“你恨我,我知道。你恨我这张脸,恨我夺走了爹娘所有的偏爱。现在我终于要去给死人陪葬了,你该高兴才是,拦什么?”
“我告诉你,我是去周家吃香喝辣的!周家有的是金山银山,我去了就是少奶奶!”
她猛地抬高了音量,对着所有村民说:
“大家看啊,这个丑八怪,平日里恨我入骨,现在看我要去享福了,她就见不得我好,非要跑出来拦着!真是恶毒!”
我被她的话钉在原地,百口莫辩。
她猛地回身,猝不及防地一巴掌抽在我脸上。
我捂着脸,
“这一巴掌,是让你清醒一点!”她逼视着我,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,
“收起你假惺惺的那套!我告诉你,就算我去死,也比跟你这个丑八怪待在一起强!滚!别脏了我上路的嫁衣!”
我彻底僵在原地,手无力地垂落。
织云不再看我,决然地走上了轿子。
轿帘放下,隔绝了她的身影。
壮汉们抬起轿子,在唢呐声中,渐行渐远。
我站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。
直到轿子消失在村口,我才反应过来。
我追了上去。
不,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。
我像是疯了一样,朝着轿子消失的方向追去。
土路崎岖,我摔倒了,膝盖磕在石头上,钻心地疼,手掌也磨破了皮。
我不管不顾地爬起来,继续拼命地跑。
我终于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,追上了送亲的队伍。
我张开双臂,拦在轿子前。
“停下!你们不能带她走!”
抬轿的壮汉停了下来,不善地看着我。
神婆从旁边冲过来,二话不说,抬脚就狠狠踹在我肚子上!
“呃!”我痛得蜷缩在地。
“滚开!你这个疯丑八怪!再敢挡路,我连你一起绑了塞进棺材!”神婆尖声咒骂。
就在这时,轿帘被猛地掀开一角,织云从轿子里探出头。
她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厌恶和不耐。
“阿丑,你他妈发什么疯!”
“嫌我还不够丢人吗?”
“我求求你,你就当可怜可怜我,让我安安稳稳地走,行不行?”
我趴在地上,捂着剧痛的肚子,看着他们抬着轿子,绕过我,继续往前走。
唢呐声再次响起,越来越远,像是敲响的丧钟。
耳边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话:
“你就守着这个破屋子,烂在这里,一辈子都别出来——也别来找我!”
八年以来,我第一次,再也无法抑制。
滚烫的泪水,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土地上。
那平日里用水怎么也洗不掉的丑陋面容,
竟被眼泪冲开了一道裂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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