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妈生我前是村里有名的聋子。
但我不是。
所以我可以在意外撞见奶奶幽会男人后活下来。
可以听不见流言蜚语中伤我和妈妈。
也可以救下早已遍体鳞伤的妈妈。
爸爸走了,留下了一地的断牙和我满嘴的血。
他一颗颗拔,一句句问。
拔光了我满嘴的牙,终于相信了我的装聋作哑。
吐出嘴里的血水,我弯着腰爬出了屋子侧面的狗洞。
妈妈在另一个狗洞的出口等我。
妈妈怀孕的时候疼痛难忍,奶奶不给妈妈拿药,妈妈只能用手生生将墙扣出一个洞。
曾经用痛苦浇筑的洞如今却成了逃生的希望。
奶奶和爸爸睡觉的屋子灯灭了,月光渗出墙壁发出幽微的光。
山路断断续续的,我扶着妈妈的手,身后却突然响起了一阵狗叫声。
“就在那!别想跑!”
“快!快追上去!我的三万块钱!”
急迫的脚步声纷至沓来,妈妈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脚踝的伤痛渐渐地拉开了我和妈妈的距离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妈妈跑起来的样子,很美。
美得我停下了出逃的脚步。
“混帐东西!谁允许你们跑了!”
“追!把那个女人追回来!”
赶上来的爸爸一棍子抽到我背上,绽出一条血痕。
我死死地扒住他的脚,任由他踢踹也不撒手。
肋骨碎了几根我不知道,全身的疼痛在叫嚣,但我不能松手。
意识模糊之间,我耳边响起了妈妈轻声哼唱的声音。
歌声好美,中国话好好听。
我跟着妈妈认识了汉字,知道了边境线在哪,看到了边境线外的光景。
光阴忽转,妈妈突然不让我学汉字了,她要我和奶奶学方言。
我喜欢中国话,每说一句妈妈就要打我一下。
明明打的是我,先哭的却是妈妈。
直到一个讲汉语,说汉话的人被村里人砍头示众,我吓得浑身发抖。
后来我渐渐成了一个只会嗯啊的哑巴。
我偷偷翻过妈妈珍藏的包裹,和国徽肩章放在一起的是几张破旧的照片,照片里的人穿着军绿色的服装扛着枪。
妈妈也在其中,那个样子的妈妈好耀眼。
我问妈妈他们这是在干什么。
妈妈说他们是一种守护者。
照片里的人笑得好灿烂,我不知道守护者是什么意思,但我想让妈妈重新拥有那种笑。
火把被按在我的手上,烫得我一下撒了手。
“赶紧给我找人!这离边境太近了,打草惊蛇是会出大事的!”
血色模糊间我看见了国碑,看见了属于妈妈的未来。
我抢过爸爸手里的火把点燃了身上的棉衣,火光瞬间滔天而起。
“你干什么!你疯了不成!”
火势在我身上蔓延,很快我闻到了烧焦的味道。
火星噼呲噼呲地引燃了附近的杂草丛。
“快灭火!快灭火!”
火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。
我挣开爸爸的手,顺着地势一路下滑,瞬间引燃了一片树林。
山火蔓延,山风在我耳边响起。
我听到国歌在风中呢喃。
“妈妈,家是什么?”
“边境线的那边会幸福吗?”
“中国是妈妈的家,那就也是我的家。”
“妈妈,你一定要平安回家啊。”
滔天火焰烧红了半边天,浓烟响起警报。
“真晦气,这买卖不做了还不成吗!”
奶奶灰头土脸地回村,正好遇到来拿货的买家。
“家里出了两个白眼狼啊,简直是家门不幸!”
爸爸骂骂咧咧的样子引来左邻右舍的围观。
其中艳羡的目光最多。
“看什么看!你们也想学那娘们跑路不成!”
探出头的妇人又猛地缩回了脖子。
村子里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人,那些人的模样和妈妈照片上的人好像。
是守护者。
“当兵的怎么来了!”
“线那边过来的,听说是因为前几天山火的事!”
爸爸屋子的门被敲开,“有人举报,你们村里藏匿中国人,请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中国人?是来接我的吗?
不,我应该不能算是中国人。
“没有的事,这里哪有人敢藏中国人啊!”爸爸脸色苍白急忙否认。
“是一个叫苏清媚的小女孩,今年九岁,哦她妈妈说在你们这叫王招睇。”
奶奶听得腿直哆嗦,肥胖的身形挡在男人面前,“不,她不在这!不在我们这!”
枪还没有上膛,奶奶就已经吓软了,“你们要真的要找,你们也得去山林里找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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