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拖着步子走进我的房间。

推开房门，陈旧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。

房间里黑漆漆的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
门缝里透进一点光，勉强勾勒出里面的轮廓。

哪里还有什么房间的样子，更像一个储物间。

旧纸箱、淘汰的电器、不用的旧被褥。

几把断了腿的椅子，层层叠叠地堆着，几乎占满了所有空地。

只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，通向那张靠墙的小床，和紧挨着床的书桌。

床单是旧的，颜色黯淡，落了一层薄灰。

我站在门口，一时间竟有些无处下脚。

对面是弟弟的房间，门没关：明亮整洁，柜子上摆满了他喜欢的动漫人物的手办。

其实我知道的。

我知道爸爸妈妈更偏爱弟弟。

从小就知道。

这似乎是件很正常的事。

我从小就不怎么会说话，笨嘴拙舌的。

小学基本在爷爷奶奶身边长大，只有过年过节，爸爸妈妈才会从外地回来小住几天。

初中被接回他们身边，正赶上青春期，性子闷，我怎么说还带着点被遗弃过的敏感和怨怼。

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们亲近。

久而久之，就更没话说了。

要说他们亏待我吗？

好像也没有。

吃穿住行，真没短缺过我。

吃的穿的，和周围孩子差不多，甚至还要稍好一些，不过大概是怕邻里说闲话。

他们所有的关注和期望，都落在我试卷上的分数。

成绩好，那是应该的。

成绩稍有退步，等待我的必然是斥责，有时甚至是打骂。

周末，从来没有玩的时候。

永远是辗转在各个补习班之间。

他们说，「你是长子，你要争气。」

我从乡下过来，那里师资一般，自然有差距。我只能咬着牙，拼了命的学。

后来，弟弟出生了。

为了弟弟，他们很快换了这个更大的房子。

搬家那天，妈妈难得地带着笑，领着我看房间，语气轻快。

「你看看，喜欢哪间？」

我那时还有点受宠若惊的雀跃，目光在几个空房间来回。

最后落在一间有大大落地窗的房间上。

我喜欢看窗外。喜欢夜景。

我刚想抬手指，却对上了妈妈的眼睛。

她脸上的笑容没变。

「等你高中就要住校了，一个星期也回来不了一两天，没必要住太大的房间，小的那间就挺好，收拾起来也方便。」

我刚准备抬的手又放下了，我听得懂她的意思。

喉咙像是被湿抹布堵住了。

发不出声音。

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鞋尖，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。

「我选小的。」

就是现在这间。

弟弟活泼开朗，会抱着妈妈的腿撒娇，会甜滋滋地说妈妈最好看了。

会把考得并不怎么样的试卷藏起来，然后被爸爸笑着揉脑袋说：你这个小鬼头。

也会缠着我叫我教他题目，说哥哥好厉害。

无论是谁都会喜欢他。

这很正常，我也喜欢。

我反手轻轻关上了门。

黑暗和拥挤包裹着我。

我已经是个三十岁的大人了，还在为这种事想东想西。

可不可笑。

我靠着冰冷的门板，缓缓滑坐到地上，胃部的疼痛再次清晰地传来。

弟弟回来了。

我听见门外传来弟弟的大嗓门。

「妈妈我回来了！」

「回来就洗手吃饭吧？」

「门口谁的鞋啊？家里来客人了吗？」

她的声音冷淡下来。

「哦，你哥回来了，一个人又不声不响窝房间里去了。」

门被打开。

光洒进来，我对上了弟弟亮晶晶的眼睛。

「哥！你回来啦！我好想你！」

我觉得我其实应该是恨他。

但是我又很难对他生出怨怼，说到底，他也没有做错什么。

反而真正给我一点家的感觉的，还是这个弟弟。